人不輕狂枉少年

3 steps to the death.

距死亡僅三步之遙。

01.

半夜三點。Craig從被窩爬了出來，床頭的電話響了三聲後便自動切斷了，他還在猶豫著要不要回撥時，電話又響起了。

Craig接了起來，甚是熟稔地靠在枕頭邊上，把電話輕輕地扣在他的肩窩與頭之間。另一頭Tweek忙著驚慌，先解釋自己本來不想打來，又忍不住提起他的夢，還有外頭的聲響，還有老天，他的咖啡沒了，這讓他無比害怕。Tweek有些過度換氣，他開始說不上話來，聽起來像一台故障的引擎。

Craig，拜託。Tweek用甚是微弱的聲音呼喊著愛人的名字，他握著電話的手止不住一點顫抖。他現在的身體就如同他的精神一般，蜷縮在所能感知的範圍一角。
Tweek感覺自己的喉嚨就要燒起來了。

如果我死了，請和我一起死。Craig，拜託。
Tweek甚是艱澀地又叫喚了一次愛人的名字，像是要確認他是否還存在。Craig答了聲好，接著電話就被掛斷了，他甚至還來不及告訴他一切都會沒事的。

半夜三點，Craig爬回了被窩，夜晚又歸於寧靜。

02.

Craig站在醫院的長廊一角，急診室的燈早在幾個小時前就暗下，Tweak夫婦經過他身邊時難得的沉默了，這一瞬間讓Craig覺得心裡好過些，下一秒又覺得自己的靈魂像是被掏空了什麼。

幾個短裙護士並肩走過，她們不是很小聲的討論著急診室的病患，聽說已經是自殺未遂第二次了，天曉得這個人何時能冷靜下來。她們不經意地瞥了一眼Craig，Craig面無表情的給了她們一個中指，護士們露出了個難看的表情，轉過身紛紛逃跑了。

Craig盯著長廊盡頭的那扇門，Tweak夫婦走進後就沒再出來了，他不禁有些心煩。才剛想要轉身回家，下一秒門就開了，Tweak夫婦摟在一塊，或者說比較像攙扶著彼此，從病房裡搖搖晃晃的走了出來。

「他不想見我們。」Tweak先生難過地說，他走近Craig，試圖想給他一個有力的笑容，卻只擠得出一張皺巴巴的苦臉。他拍拍Craig的肩膀，似乎在示意他進門。

Craig走進了病房內，過於明亮的日光燈把Tweek的臉照得一片慘白。Tweek躺臥在床上，一動也不動，像隻奄奄一息的魚一樣。Craig猜想Tweek大概已經沒了力氣能讓他過度反應，而事實上，他可能早就連活著的力氣都沒了。

Craig挨著床邊坐了下來。Tweek有些孱弱地喃喃了幾個字，對不起，然後他哭了，面無表情地，就像是此刻的眼淚並不屬於他一樣。

Craig握住了Tweek的手，湊到唇邊輕吻了一下。我愛你。Craig對著他說。
Tweek用力地眨了一下眼，一顆斗大的淚滑過他的臉頰，消失在領子的衣料之中。

03.

出院後的Tweek變得安靜許多，比起上一次自殺所餘下的所有不安，他這一次看起來顯得十分從容，就好像是能夠好好面對自己已經有兩次差點死掉的事實了。也許去過死門關前一次，就不再那麼稀奇了？Craig偷偷地想著。

但自殺過後的歉疚卻是一點都沒少，Tweek雖已不會對事大呼小叫，卻仍然很敏感。好比Craig試圖牽住他的手，他卻下意識的躲了開來，這讓Tweek自己難過了一整天，因為他其實並非蓄意避開善意，他只是老覺得自己渾身都是傷，別人碰不得，會沾上這樣的晦氣。

Tweek不想見父母，或許是因為在他的內心一小塊，其實渴望著把這些過錯都推卸到他們身上。儘管Tweek知道這樣的指控是荒唐的，他也依然想把他的不安怪罪在他們身上，因為那樣會讓他的心裡好過些。

Tweak夫婦把他的命從死亡邊界撈了回來，他們粗魯的把Tweek丟進車裡，接著飆速到醫院。Tweek隨後被綁在擔架上，朦朧之間感覺到自己的胃就像是被人挖出來一樣。他瞇著眼看著白花花的天花板，迷迷糊糊地聽見了自己的爸爸說了一句：你讓Craig怎麼辦啊？

噢，Craig。
Tweek在想像中吐了一口長氣。
我能夠到一個沒有你的地方嗎？

有些荒唐的是，Tweek在那時竟迷迷糊糊地想起了曾經做過的夢。夢裡他傷心地問Craig能否與他一起死去，Craig則想都沒想就說了好。

Tweek總以為自己很勇敢，其實不是，是因為他有Craig。是Craig包容了他對世界的心碎；是Craig說了好，所以他才願意死去。

噢，Craig。
Tweek恍惚地想著。
你會跟著我一起嗎？

04.

這個鎮的人們餘有一些暴動的因子。紅綠燈裡的小人還沒開始行走，這群人便迫不及待的邁開了行走的腳步，Craig在人群的後頭有段距離，他加快了腳步試圖趕上這批人，卻意外撞上了迎面走來的陌生人。對方朝著他吼了句下地獄吧，Craig則比了個中指。

Craig最終仍在紅燈前到了馬路對面，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剛大遷徙完的羚羊。Stan正在那兒站著，他靠在路燈下，樣子看上去十分無趣。Craig朝他走近了些，直到Stan注意到他的存在。

「噢、嘿，Craig。」
Stan將重心放回了腳上，站直了身子。Craig從口袋裡拿出三張皺巴巴的信紙，他先將它們拉平，隨後一張一張地交到了Stan的手上。
「這是給我爸的、這是我媽的、這個是給我妹妹的……」

「老兄。」就在Craig說到一半的時候，Stan冷冷地打斷了他：「你可以自己交給他們。」
Craig緩慢的抬起了頭，他的眼神在Stan臉上猶疑了一會，最後撇了撇嘴說：「算了吧，我不想讓他們知道。」
「知道什麼？知道你這他媽的智障要去死了嗎？」

「Craig，兄弟。」Stan忍不住用力地說：「Tweek已經死了，他媽的整整三年，這些日子你都撐過來了，你其實不是不能沒有他啊——不要誤會，Tweek很重要，只是你真的該走出來了。」

Craig低下頭，手指在信上那些不規則的皺摺上來回撫著。

「你知道嗎？Tweek有好一陣子常做惡夢，他會半夜三點醒過來，第一件事總是打給我。」Craig說，面無表情地。他把手裡的三張信紙折得方方正正的，儘管上頭依然皺巴巴的。
「他第一次說他不想活著時，我勸他不要，但你也知道，他很容易在恐懼中迷失。後來我試著鼓勵他，要他想想快樂的事，但他說他已經忘了快樂是什麼了。」

「後來我累了，真的很累了，他問我能不能隨他死去，我就直接說了好。」

Craig拉過Stan的手，把那些信確實的放置到Stan不是很大的手中。
「這條命是我答應他的。」
Craig看著Stan，表情依舊平靜。

他們沉默了許久，直到Stan把那些信收進了自己的口袋。Craig說了句謝謝，Stan隨後往他的肩膀上揍了一拳，然後說：「你這個他媽的瘋子。」

Craig目送了Stan離開，冬天的這座小鎮據說要迎來前所未有的一場大雪，他沒來由地想起了他們第一次在雪地上打架的畫面，那時老覺得這小子很纖細，卻壓根沒猜想過他會有這麼消失的一天。

愛情的本質是依賴、是承諾，是無所畏懼的愛。Craig慶幸自己從沒辜負過這兩個字，只可惜了這段平凡無奇的歲月，Tweek等了三年，恐怕也早已被寂寞逼瘋了吧。

Craig Tucker的死亡導因該寫上什麼呢？白紙黑字，多希望能浪漫些，寫著簡單三行：依賴、承諾，和無可救藥的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