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硯自飲料櫃裡取出了兩瓶茶飲,自個結完了帳,又穿過了排隊的人潮,在外邊的椅子上找到了李瑾。他把飲料遞給了李瑾,後者作勢要從包裡掏出錢來,卻被林硯制止了。
「妳下次再請我吧。」林硯邊說,邊把手裡飲料的瓶蓋轉了開來。
李瑾於是只好又把錢包收了起來,她弓著身體,手裡還捏著瓶蓋,並沒有回話。
天已經要黑了,剩餘的一些微光被隔絕在雲層之外,逐漸被捲入夜幕之中。路邊的車子一台一台地在他們的眼前跑過,整條馬路的喧囂不絕於耳,李瑾卻感覺怎麼樣都傳不進意識裡。
林硯往椅背躺了躺。「所以呢,是什麼時候的事?」
「嗯?」李瑾抬起了臉,有些模糊地發出了個聲音。
「妳是怎麼知道何立云喜歡妳的?」
「啊……高中的時候吧。」她說,語氣輕飄飄地。
「高中?」林硯坐起了身子,有些好笑地說:「所以妳們在我們還——呃,交往的時候?」
「不是……不是那麼早的事情。」李瑾又說,她低著頭終於把飲料轉了開來。「是高三,我想想……接近畢業的事吧。」
林硯看著李瑾,想了想,忍不住問:「妳覺得很奇怪嗎?」
「不是。」李瑾輕輕地搖了搖頭說:「不是那種感覺。」
林硯又躺回了椅背上,他喝了一口飲料,看起來沒什麼反應。李瑾撓了撓臉,樣子若有所思地,像在尋找一個準確的說法。
「是感覺……很在意吧。」李瑾抬起臉說,見林硯盯著她看,她又接著補充道:「我是說,應該很難不在意吧?畢竟我們是很好的朋友,一直都是……」
「妳不喜歡她嗎?」林硯說。
「……沒有。」李瑾靜靜地說:「當然她有一些缺點,偶爾會讓人覺得很煩,但是我們很好,真的很好——所以,我沒有不喜歡她。」
像是為了強調一樣,李瑾又再說了一次:「一點也不。」
「那妳喜歡她嗎?」
被問到這話,剛才還信誓旦旦的李瑾就又立刻語塞了起來,她垂下頭,像個心虛的孩子一樣,沒有答話。
「妳為什麼不承認?」林硯探過頭,滿是疑惑地問,他印象中的李瑾往往是果斷且冷靜的,像是這樣躊躇不定的樣子,幾乎是不曾看過的——然而她卻從剛才就一直表現得很心虛,尤其是談到何立云的時候。
「我想大概是我個性太認真吧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就是你有想過……什麼是『喜歡』嗎?」
李瑾仰起臉孔,表情認真地說:「喜歡一個人的特徵是什麼?怎麼樣才算是喜歡?對一個人的感覺有多澎湃才算是愛慕?作為一個朋友與作為一名情人的喜歡有什麼不一樣嗎?那喜歡一個人應該要做些什麼呢?」
李瑾一口氣說了許多話,她稍微頓了下來,看著林硯,然後吐了一口氣,「我很奇怪嗎?」
聽見這話,林硯搖了搖頭,「現在已經2018了。」
「所以啊,這樣很奇怪嗎?明明這個社會這麼開放了,我還是想個不停。」
李瑾的表情十分平靜,一反剛才慌張的模樣,現在的她彷彿在講一個很遙遠的故事一樣。其實不用人特別點明,她自己也明白,她並不是個這麼多愁善感的人,只是在那件事之後——在何立云和她告白之後,她每每遇上何立云的事情總要想個不停,結果到頭來考慮了半天,卻從來沒得出結論。
為什麼是她被喜歡上呢?
林硯看著她,有些好笑地說:「妳在給自己找藉口。」
「……大概是吧。」
李瑾低著頭,也許就是這樣吧,她其實一直都在替自己找藉口,她所考慮過的每個念頭與往後做的每個決定,無非都是為了逃避。
所以為什麼她臨時決定了赴美留學、又是為何切斷了所有與臺灣的聯繫,其實冥冥之中,她早有了答案,只是她不願承認,才讓她在無形中留下了一個頑劣的心結,直到她不得不面對何立云死去的那天,才發現這個結早就成了遺憾。
天漸漸黑了,餘下的昏黃是街邊接連亮起的路燈,但是整個台北仍舊喧嘩,他們在這樣的喧囂之中沉默了一陣子,直到李瑾再一次開口:「我從紐約回來的時候有夢到過何立云。」
「我媽說是何立云託夢給我了,我記得她在夢裡講了三句重要的話,但是我卻只記得第一句是謝謝。」李瑾靠在椅背上,表情平靜地說:「我媽說我總有一天會想起來的,我也不曉得,然後剛剛在何妤面前……我就想起了她說的第二句話。」
「她說了什麼?」
「她和我說了對不起。」
林硯看著她,過了一會,才又開口說:「妳知道,其實我沒有特別相信這些事——當然我不是質疑這些說法,只是我覺得……有沒有可能是妳潛意識希望她這麼對妳說,或是妳希望妳能夠和她這麼說。」
林硯抓了抓頭,怪彆扭地說:「妳懂我意思嗎?」
李瑾嗯了聲,沒有給予很大的回應。
好半晌過後,她這才抬起頭,沒頭沒腦地問了句:「你想你有可能會喜歡上男生嗎?」
林硯沒想很久,就立刻回答:「我覺得喜歡一個人是跟性別沒關係的。」
李瑾看著他,並沒有講話,但是原先平起的眉線多了些皺褶。
「我想……人和人之間其實還是很講究緣分的。」林硯捏著飲料的瓶子,說話的語氣慢慢的,就像在斟酌每個脫口的用字。
李瑾依然看著他,眉頭微皺,看上去不太明白。林硯想了一會,然後繼續說:「妳想想看,緣分是一種奇怪的東西吧,它莫名解釋了一種荒唐,可是卻莫名得很剛好。就好像……我們存在於這個地方都是有原因的,妳以為這全是偶然,但其實冥冥之中它早就被安排好了。」
「表面上妳以為能夠控制妳的心,但其實真的很難,可是這也不是誰的錯,妳只是平凡地被另一個靈魂吸引了,只是這樣而已。」
林硯聳了聳肩,「所以沒什麼的,不管妳喜歡的是誰,其實都沒關係的,就別再逃了吧。」
見他一副認真的模樣,李瑾感覺自己的內心頓時沸騰了起來,那一瞬間充斥在她胸腔裡的有許多,一些激動、或是感動,全都滾燙得像是眼淚,從她的胸口蔓延至全身。
是的,她一直在逃,逃過了尷尬的關係,逃過了面對,最後甚至從何立云的身邊逃了開來。這就是一個永遠解不開的結了,李瑾明白的,遺憾很重,重得讓人難以前進。然而她其實還是很想得到原諒,她很想贖罪,想讓心裡的愧疚得到釋放,所以她才緊緊的抓著何立云的事情不放,她想要被何立云原諒。
可是人死後再不能重來,她真的能夠被原諒嗎?
李瑾看著林硯,難得地哭了出來,如果還能夠重來、如果還能再來一次——但她已經不能再重來一次了,她喜歡何立云,那何立云能夠知道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