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瑾第一次見到何立云，是在五年級的教室門口，她穿著一件鬆垮垮的褲子和一群男生打鬧在一塊，整條走廊於是乎都是他們止不住的笑聲，要不是何立云當時還留著一頭長髮，李瑾差點就要以為她是同年級裡其中一個不認識的男生了。
她的號碼緊跟在何立云的之後，所以她們總是被排在一塊，換教室的隊伍是，座位也是。何立云是班上所謂外向的例子，活潑的程度大概就介於頑劣與好動之間，這偏偏與李瑾是相當不同的，當然了，李瑾也明白她不能要求每個人的步伐都與她一致，她自詡是個成熟的人，可是她卻又總在何立云笑她的辮子像章魚腳時冷靜不住。
李瑾老是被氣個半死，可是何立云卻一點也不在乎，說實在的，那個女孩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惹人不開心了。
她們住在同個社區，李瑾逼不得已只好和何立云走同條路回家，其實李瑾那時挺不喜歡何立云的，也許是因為她太粗魯的動作，或者是那些太直白的言語，她老覺得自己和何立云處不來，所以回家時總要磨磨蹭蹭地拖個老半天，非得要等到何立云走遠了，李瑾才會溫吞地沿著人行道回家。
可惜她們的社區終究還是太小，李瑾總還是會在路上看見何立云的身影，她站得遠遠的，看那女孩踢著腳走路，樣子十分古怪。李瑾那時候還不瞭解何立云這個人，她對她唯一具體的認知，就只是她住在一條巷子裡而已。何立云總會在她之前先拐進巷口，她揹著書包走得慢慢的，就像個普通的小孩一樣。李瑾常常在後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陰影處，聽鑰匙轉動鐵門發出的聲響，那感覺十分詭譎，隆重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。
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兩個月，直到何立云終於發現她們其實住在同個社區。她於是開始纏著李瑾要一塊回家，李瑾推託不了只好和她一起走，結果這下被逼著結伴還不成，何立云又說想去她家玩，所以她們又接著沿著人行道一路拉扯到了李瑾家。
李瑾的媽媽在很久之前就知道了那就是何家的女兒，其實不只是她媽媽，好像整個社區的人早就都認識了何立云。李瑾還以為何立云是因為頑劣而出名，結果她一直到升上國二才知道何立云的名聲並非來自個性，而是來自她的單親背景；她們四年級時，何父離家，他拿著行李和何母在巷子外拉扯著，光天化日之下他們互相求饒，馬路上都是女人的淚水，然而何父還是走了，頭也不回地。何母跪在路上哭了一個下午，最後是何立云帶她進入屋內。
大人說她是個可憐的孩子，然而何立云並不這麼覺得；她們總是在回家的路上聊很多，當然一開始的李瑾總是百般不願意，但她後來發現那女孩並非她想得那麼不善解人意。何立云在路上說了很多，包括她媽媽古怪的性格、她爸爸離去時的毅然決然，她說話的語氣很平淡，人世間所有的愛恨嗔癡都像是要融化在她的聲音裡，隨著柏油路上的水坑在那個午後一同蒸發了。
「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怪誰。」何立云說，她小心地跳過了水溝蓋，然後又接著避開了一個水坑。「畢竟這就是一個事實，我也不能逼迫他們相愛。」她抬起頭，看著李瑾，像是想到了什麼，又接著補充：「我媽是還很想他啦，但是他可能……不是那樣的。」
李瑾看著她，一瞬間不曉得該說些什麼，她們沿著人行道緩慢地走著，六月的台北就像一個大型的三溫暖，悶得她們都一頭汗，她跟在何立云的身後，捏著書包的背帶，手裡的汗流個不停。不遠處就是何立云家的巷口了，李瑾在她走進去前叫住了她，何立云回過頭，她們於是站在那兒，有些尷尬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。
「我媽很喜歡妳，我爸也是。」李瑾突然地說，她看上去難得地有些不知所措。
「噢！我也很喜歡他們！」何立云笑著說，她微笑的方式一如往常，看起來有點傻，傻得像是什麼都不在乎，然後她撓了撓腦袋，樣子很像在想些什麼，又接著說：「沒關係，我不會覺得自己很可憐，因為大家都對我很好。」
「這個社區的人都對我很好，惠芳阿姨會送我很多蘋果，柳爺爺還會買玩具給我，很好笑吧，我已經這麼大了。」何立云聳了聳肩，忍不住笑了出來。「妳媽甚至會找我去妳們家吃飯，我是說……這一切都很難得，即使我媽很難親近，可是她還是挺好的，而且她是我媽。」
何立云笑了下，繼續說：「我小時候想像過很多次我爸離開，但真的發生之後，反而沒那麼難接受。所以我想……生活就是不會壞到哪裡去吧。」
李瑾看著她，只好跟著笑了。接著她們像平常一樣在那個巷口道別，李瑾站在那，看著何立云走路踢著腳的模樣，讓她一瞬間想起了她們剛認識的那個夏天，有太陽、有汗、有很單純的她們。那時候老覺得這女孩特別討人厭的，現在看著她的背影，李瑾卻不知怎地覺得很寂寞。
那時候李瑾想，只是很單純地想，如果可以的話，她真想替何立云帶來幸福——可是她偏偏那時候太年輕，那會聽見何立云說了沒關係，她竟然也就真的相信了。後來的日子沒有太多的改變，她們太過習慣這些既定的事實，所以也就忘了當年她們其實都還只是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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